亚丁!亚丁!
ThuleWang 2018-05-09 13:55 比赛

作者 Larson

 

在你阅读这篇文章的剩余内容之前,期待你能安静坐下来。闭上眼,想象自己的身体从当下的环境中抽离出来,想象自己正走在宏伟的亚丁神山之下,面对静谧的蓝色湖泊与一望无际的深色荒原,也许你会遭遇肆虐的狂风、呼啸的暴风雪或碧蓝的晴空。你艰难地呼吸着稀薄的空气,用尽全身的气力向着天空的方向跑去。此刻,你是一位天空跑者。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四川人,今次前往亚丁是我第二次涉足美丽的川西地区。与去年一样,因为越野跑比赛来到这里。

 

经历漫长的旅程后,我抵达了本次比赛的举办地香格里拉镇。受制于高海拔沟壑纵横的地理条件,这个不大的镇子坐落在狭长的”V形“山谷里。盘山公路镶嵌在山谷两侧的陡峭山峦上,逶迤至山谷深处,这是世代生活在山谷里的人们通向外界的唯一通道,我们也正是依靠它才得以来到这里。

 

镇子里多是袭居的藏族人,淳朴、勤劳是他们的标签。与去年到过的四姑娘山镇一样,镇上的很多饭店和旅馆地方正在翻修,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游客。与大多数西部旅游小镇一样,旅游是亚丁的主要产业。中国虽是一个地大物博的国家,但壮阔的山峰却几乎集中在人迹罕至的西部地区。稀缺性引起了人们对这里的无限向往,旅游也就顺理成章了。

 

从根本上讲,在当地居民眼里我们这些参赛选手和游客别无二致。看似专业的着装却又似乎博得了本地人更多的关注目光。然而,这对比赛本身并没有任何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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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山队友大庆和三三(去了另一侧) | Larson

 

比赛前某一天我和朋友打算坐车去冲古寺附近训练,大巴在山腰的观景台停了下来,人们陆续下来拍照。此刻天空碧蓝如洗,一望无际的森林绵延至视线尽头,远方的仙乃日神山像从幽深沟壑中拔地而起般挺立,亚丁村静静地躺在视线不远处山谷上方的斜坡上。

 

一位身着藏族服饰的中年人迈着步子走过来说:”小伙子,短裤不冷吗,明天参加比赛的?”他黝黑的脸庞在阳光下有些发亮,浮现出几条皱纹,粗犷的藏袍在风中摇摆着。

 

我略带迟疑地回答:“冷还行,后天才比赛哩。”

 

“要加油啊,冠军不能让老外拿了。”说着他很快伸出手来,带着某种热情和期盼打算同我握手。

 

“那些外国人是专业选手,我尽力啊。“我伸出手,脸上挂着腼腆的微笑。

 

他回身望着身后的几个藏族同胞,笑着说:“后天我们来看你比赛,给你加油。”

 

“谢谢,谢谢。”我连声说,照例双手合十轻轻地鞠躬,露出微笑。然后转身钻上了车。

 

这般突如其来的交流我从不擅长,这次却感到有些亲切。在风中我的肢体并没感觉到温暖,但心里却感觉有些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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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绒牛场 | Larson

 

大巴抵达冲古寺之后,我们乘电瓶车前往海拔4200m的洛绒牛场。洛绒牛场坐落在三座神山环绕的峡谷之中,这是一片视线极为开阔的草场,枯黄的草地背后依偎着巨大的白色山体。因为海拔的因素,我们走的并不快。路上不少游客前来观赏牛奶海和仙乃日的柔情与豪迈,抵达牛奶海折返便消去他们一日行程。

 

而我们的旅途,这才刚刚开始。我们计划从洛绒牛场出发,经小转路线返回冲古寺。这是46公里转山组的精华路段,也是当地藏民采集虫草的路线。需要翻越两个4600m的垭口是转山组的最大难点。当你长时间处于高海拔地区,肌肉极易出现供氧不足乏力的情况。因此,前往同等海拔呆上一段时间成为最好的缓解手段之一。

 

距离第一个垭口不远时天降小雪,这雪更像小颗粒的冰碴,在强风吹拂下划出一道道直线。翻过垭口后天却突然放晴,雪地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有些刺眼。作为高海拔地区,局部天气差异大、变化迅速是其最大的特点。但过去两年比赛天气竟然好的出奇,但今年的天气预报情况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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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族家庭的小朋友 | Larson

 

在距离第一垭口不远处,一对藏族夫妇半躺在路边休息,孩子们坐在不远处。我拿出手机给他们拍照,孩子们都害羞转过头去,只一个穿着浅黄毛衣、面颊微红的小家伙正睁大眼睛盯着我,眼睛透露着对世界的好奇。疲惫不堪的我们勉励维持向前的脚步。不一会儿,藏族夫妇起身继续,他们的上坡节奏极佳,很快超过我们。后来,一位朋友在聊天时告诉我:”曾有人说过当地藏族人的上坡姿势,非常具有技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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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挂经幡的藏族夫妇 | Larson

 

直到垭口才又看见他们的身影,他们停下来悬挂五色经幡。一条被绳子连起来的五颜六色的三角小旗在风中摇曳,他们满脸仔细地整理着。小儿子正坐在地上,一脸天真地望着父母,不知所以。

夫妇俩正在进行的悬挂经幡是千百年来流传于藏民族地区的宗教习俗。藏族人通过将五色的经幡悬挂在有风的地方,以祈平安福佑。

 

英国越野跑传奇人物Lizzy Hawker曾在她的书中将环绕勃朗峰一圈的UTMB比作一次朝圣和一场庆典,这不单单是一次身体的跋涉,也是一场越野跑者们的探索和发现之旅。而藏民通过艰苦跋涉,翻越高山虔诚祈福的转山。则因为神山、圣湖以及流传数百年习俗的存在而更具真实意味。而对于来到亚丁参加比赛的跑者来说,高强度的运动过程让你有机会更好地认识到自然与自我的关系,和简单而震撼的视觉享受。

 

站在垭口回望,来时的山径延伸至山崖尽头,深厚黑色的岩壁透着肃穆。远处山谷上方覆盖着白云,太阳从缝隙里洒下微弱的光辉。身后的垭口之上,晴空点缀着被吹散的白云,与四处飘舞的五彩经幡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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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赛事期间,转山的藏族人 | 赛事官方

 

回到比赛本身。在去四姑娘山之前,短距离比赛从未引起我的重视,因为我自觉离极限尚远。但那场失败让我意识到任何本身都需要一定的重视,海拔、赛道和自身的状态。

 

转山给了我足够的完赛信心,但我确信无法在这里触摸极限。在转山结束后的一个小时里,持续而剧烈的呼吸和压迫感令我永远难忘。在等车的十多分钟里,我从未经历过那样剧烈的呼吸,像有一双手在持续挤压着我的肺叶一样。我四肢麻木地倚靠在石堆上,注意力难以集中。在那四十分钟的摆渡车上,我曾几度陷入自己可能会在睡梦中长眠不醒的恐惧之中。我意识到,我大概并不真正属于这个地方,怀着敬畏之心去去体验这场比赛是我最终的期望。

 

站上比赛起点,我竟感到肌肉有些发紧,同时生出轻微的痛感,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此刻,镇子两侧的山峦森严伫立,天空有些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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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出发 | 赛事官方

 

比赛出发,出镇的公路连接着进入峡谷的机耕道。道路两旁零星站着些本地人,有披头散发站在门口的一家子,有河谷旁工地的工人,有牵着马匹出门的妇女,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们,他们静静目送着我们跑远。纵使他们并不从事这项运动,但他们同样并不吝啬做一个安静的观众。

 

镇子里很多地方挂着“祝龙腾亚丁越野赛顺利举办”的标语。起初觉得那是政府所为(后来我从主办方朋友的口中得知,这一切都是自发的)。三年来,镇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知晓这场比赛,在比赛当天为这些穿着”奇装异服“的跑者。无论这些行为出于什么目的,看起来这些人正在尝试成为这场比赛的一部分。

 

我微笑着向他们问早,回应而来的是“早上好”和“加油”,这一切让我感到欢欣鼓舞,脚步也随即轻快了起来。Zegama告诉我们,越野跑的氛围不止需要狂热的观众,选手的互动必不可少。对于哪些从未深入了解越野跑的藏民来说:主动,让他们获得参与感,他们也能从这些互动和能量感之中贴近这项运动。

 

亚丁赛段总体呈爬升态势,略有起伏的地形跑起来很舒服。峡谷里气温凉爽,鸟儿不知在什么地方唱着歌,溪水在岩石上摩挲,不知名的树上开着粉色的花朵。

 

亚丁的海拔虽然惊人,但天空跑路线还算温和。在21公里的冲古寺之前,海拔都在4000m之下。冲古寺之后,赛道变得急剧陡峭,经过柔软的松针树林、矮灌木和苔原地带,一直来到海拔接近4700m的炮台垭口。这一段属于真正的天空跑,而这场比赛的难度也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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垭口 | Larson

 

“只有天空才是我们的极限。”大概只有当你精疲力竭地走在向上攀爬的路上,望着垭口与蓝天白云交织的五色经幡时,你才能真正体会这句Slogan的精髓所在。

 

天空跑发源于上世纪九十年的意大利,一群狂热的越野跑爱好者从速攀阿尔卑斯地区山峰的形式中找到灵感而创造了天空跑。二十年来,天空跑不只是越野跑运动的先锋,它也成为了极限、陡峭攀爬和竞速的代名词。而连续第三年成为天空跑世界巡回赛揭幕战的亚丁天空跑,则毫无疑问是这项运动形式最具代表性的比赛之一。

 

我的朋友Lorraine过去三年都参与了赛事组织,她说:”这三年我的真实感受是大家先是爱亚丁这个地方,其次才是爱这场比赛。”

 

早在三年前,当这场比赛最初的赛事总监Matt Madness跑遍四川后第一次来到这里,便认定这里是越野跑的绝佳地点——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之下,平静优雅的高原海子映衬着冰雪覆盖的神山,穿越冰川遗迹、幽深峡谷、原始森林、高山草甸和苔原的丰富小径不一而足。这样的越野跑天堂,如何能不让我们热爱呢?

 

在比赛开始近4个小时之后,我精疲力尽得进入了松树林的爬升。暴风雪突然袭来,我的眼前一片茫然,金字塔般的白母峰顿时销声匿迹。三天前,第一次看到这棱角分明的巨大山体的经历让我记忆犹新,如今却是另一番景象——前方的山路也被冰雪覆盖,大地的褐色成为雪原的零星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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垭口折返下坡 | 金晋

 

暴风雪持续打在腿上,但我却并不感觉寒冷,而身体痛苦和力竭已经被抛到头脑深处。用尽全力爬到垭口之上,和见到摄影师朋友寒暄几句后匆忙下山。离开雪线时,一位高大的法国人从身后赶超上来。我很快认出了他,去年UTMB冠军Francois D'Haene,他是46公里组的参赛选手。在过去几天时间里,我已经和他打过多次照面。这一次的相遇,和前几次一样不那么令人满意。

 

“你是46公里组的吗?”他有些泄气地问。

 

“我是29km组,但听说46km组前面过去三个人了。”我听的不真切,但依旧回答了他。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脚下的步子感觉坚定了些。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他的下坡相当流畅,但高大的身躯在这浓密的灌木小径里似乎有些施展不开。不到2公里,我呼吸跟不上而放弃了,但跟着世界顶尖选手的经历毫无疑问是美好的。

 

“Francois,祝你好运。”我大喊了一声,旋即放慢了速度。

 

不一会儿遇见了同住的朋友三三,他告诉我:“庄主在前面,快追。”

 

我笑了笑,按节奏继续往下跑。和正在迎面而来的选手、路上的志愿者以及徒步的行人互动,阳光从松林里洒下来,顿时感到温暖和踏实。转眼终点近在咫尺,我放慢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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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首届比赛终点,当地的藏族人和外国选手 | 赛事官方

 

人群中我似乎没看见前两天的中年藏族人和他的朋友们。但在这五个多小时里见到了更多来自这个小镇的藏族朋友们,他们站在路边、站补给站前、蜷缩暴风雪里,用好奇、惊讶甚至不解的眼光看着来参加比赛的所有人。无论你们为什么前来,你们都是这场比赛的重要参与者,也是它伟大历史的一部分。

 

文章版权归"拉森"所有。

更新于 2018年5月9日